在摆满乐器、音响的治疗室里,旋律和歌曲让病人恢复语言能力,也帮助他们重新拾起尊严和信心——

有一剂良药,名叫音乐

《工人日报》(2019年11月09日 04版)本报记者 吴丽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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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9日,在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的音乐治疗室,宋宜川在给患者上音乐治疗小组课。本报记者 吴凡 摄

   

“我哼旋律,你想想这首歌叫什么。”宋宜川说完,就抱着吉他轻声弹唱起来,“……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在他对面,小韩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模糊地说出一句话,“不记得了。”

在宋宜川和小韩周围,摆着电子琴、架子鼓、音响、话筒……如果不是因为宋宜川穿着白大褂,初来的人准会以为这就是一间音乐教室。

实际上,这里是中国康复研究中心的音乐治疗室。来这里的病人,大多因脑血管疾病或脊椎受损影响了语言能力。在治疗师宋宜川和他的同事的帮助下,这些病人尝试借助音乐恢复原有的音色和气息。

“22岁前,我没想到自己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和进出治疗室的病人一样,宋宜川也要依靠轮椅来“走动”。12年前的一场意外,让他胸部以下全部瘫痪,也断送了这位当时还在音乐学院上大三的年轻人当歌手的理想。

“他们正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宋宜川说,每一位患者,在自己眼里都是一个战友。

靠着音乐,宋宜川治愈了自己,并正在治愈更多与自己有类似遭遇的人。

用唱歌来重新学会说话

这是29岁的小韩到音乐治疗室上的第一节课。去年,因为高血压引起脑内出血,小韩记忆受损,语言能力也出现障碍。在给他做康复治疗的医生的推荐下,他出现在宋宜川面前。

像小韩这样,生病后不记得曾经能随口哼唱的音乐的患者并不少见。宋宜川很有耐心,他又继续唱了几段并不断给出提示,慢慢地,小韩偶尔也能跟着他唱出几句歌词。终于,发音不算清晰的“《成都》”从小韩嘴里蹦了出来,宋宜川立即朝他竖起大拇指,还为他鼓了掌。

一节课下来,宋宜川带着小韩唱了《七子之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大约在冬季》等十几首歌,大多是小韩这个年龄段的人耳熟能详的歌曲。小韩告诉宋宜川,自己原来就很喜欢听歌,不过唱得不好。“上课的感觉很不错!”离开前,他已经期待着第二天再来治疗室。

这家音乐治疗中心成立于2016年,是全国首家三甲医院的音乐治疗临床科室。治疗中心负责人张晓颖告诉记者,来这里的病人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脑出血、脑梗、脑外伤等导致的脑血管病患者,一类是颈椎、胸椎、腰椎等受损的脊髓损伤患者。简单来说,采取音乐治疗时,前者要针对大脑皮层不同分区做针对训练;后者则要通过练习恢复病人的膈肌、双肺的功能。“方法不同,但都有科学理论做依据。”

目前,国内已有部分音乐学院开设了音乐治疗专业。与治疗中心的同事相比,宋宜川显得比较特殊,因为他治疗的第一个病人是自己。

治愈自己 治疗别人

宋宜川从小喜欢音乐,为此他从安徽老家到北京上艺校、考大学。大学期间,他接受专业训练,课余时间也参加演出、到酒吧驻唱,梦想越来越清晰。直到2007年,他失足从高层跌落。

宋宜川胸部以下全部瘫痪了。

由于大半个身体都失去了感知力和运动功能,刚受伤那会儿,宋宜川不仅说话时气息严重不足,连气管中积累的痰液也无法自主咳出。康复治疗时,主治大夫给了他一个呼吸训练器,要求把里面的3个小球吹起来。尝试了好几天,他都无法完成。那段时间,宋宜川觉得自己大概只能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度过余生了。

谁也没想到,带来希望的,竟是以为再也不会碰触到的音乐。宋宜川发现,要把呼吸训练器里的小球吹起来,和上学时练习声乐要训练呼吸发力点的原理是一样的,都需要依靠膈肌力量来支撑。

于是,躺在病床上,他“重操”起了老本行。效果很明显,与同期病友相比,他恢复得更快,一年后,他就又能唱歌了。2008年,他参加了残疾人艺术团的演出,观众的掌声和欢呼让他意识到,即使做不了专业歌手,他也还能留在北京继续自己的音乐事业。

随后几年,宋宜川自己创作歌曲,参加歌唱比赛获得冠军,还创办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并以此谋生。渐渐地,他的经历传开了。2013年,一位母亲带着自己高位截瘫的儿子找到他,请求他帮助孩子恢复说话的力气。

听见轮椅上的男孩说话时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和几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宋宜川同意了。他用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给男孩制定了呼吸训练方案,还经常带着他练歌。2014年,在一场公益演出上,这个一年前甚至不能把一句话完整说出来的男孩,在舞台上演唱了一首快节奏的歌曲《快乐崇拜》。

自那以后,更多的患者找到宋宜川,在他小小的音乐工作室里重新学会说话和唱歌。3年前,中国康复研究中心音乐治疗中心成立,宋宜川投出简历,正式成为一名音乐治疗师。

把治疗室当舞台

在治疗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那是一个叫吴美丽的患者送给我的。”宋宜川说,相比真名,他更愿意用“美丽”来称呼那个女孩。

去年,26岁的吴美丽因遭遇车祸受到严重脑外伤,整整昏迷了5个月。醒来后,她的言语和认知问题不大,但手术损伤了她的声带,她不仅说话声音很小,音色听起来还像个老年人。

初来音乐治疗室时,吴美丽处于情绪低落时期,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提升气质的。”宋宜川这么对她说。

相对于这些病人经历过的抢救生命的药物治疗,包括音乐治疗在内的康复治疗周期更长,见效也更缓慢,大部分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在这期间,患者病情、心态会有起伏变化,治疗师就要采取不同的方法和策略来应对。

“我的工作就像是健身房教练,练不同的部位要用不同的方法。”宋宜川说,有的患者需要唱歌,有的患者需要朗诵,而根据患者基础与病情不同,歌曲和诗歌的选择也都有讲究。

吴美丽此前有一定音乐基础,再加上自己努力训练,到今年上半年,她的声带已基本恢复。端午节时,宋宜川带她去自己的音乐工作室,两人合录了一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个小小梦想,能够慢慢地实现,我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幸运……”

吴美丽的声音恢复了年轻活力,她也顺利出院,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

因为相似的经历,在宋宜川眼里,每一位患者都是他的战友,“每有一位战友通过音乐治疗重拾了尊严和信心,我就会觉得自己的价值也得到了实现。”

目前,经宋宜川治疗恢复的患者已有50多位,但与等待治疗的人数相比,这还是太少了。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的张晓颖说,音乐治疗法上世纪中叶建立学科,需要具备音乐、医学、心理学等理论知识的复合型人才。由于从业人数少,音乐治疗在国内的普及率还很低。

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治疗师,这是34岁的宋宜川现在的目标。他说,不管多疲惫,只要音乐治疗课一开始,他马上就能精神抖擞,“就像过去只要舞台上灯光亮起,我就能拿起话筒开始演唱一样。”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吴美丽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