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拉山口到西南内陆,他在工地“谋生活”,随身带的,还有一把小提琴

无悲无亢 琴心若诉

《工人日报》(2019年11月02日 04版)本报记者 方大丰 赵航 本报通讯员 彭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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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深筒雨靴,鞋帮上沾着泥,像大多数工地的务工者。

他还穿着蓝色的工装,有些旧。跟这里所有人一样,在工地上,回到宿舍,出门逛逛,都穿。

他也戴着红色的安全帽。帽子和工装上都印着“中建五局机电安装”的字样。他可能已记不清穿过多少套不同的工装,上面印着的标志换了多少回。20多年了,他总是辗转在各种工地、企业,“活一完了,打过招呼,就走了。”

他叫李彬,54岁。他会出现在各地的工地和工地的各个角落,像他的工友一样,从不惹人注意……

10月26日,OPPO(重庆)生态科技园工程项目部,寒潮带来的小雨一直下。李彬的安全马甲里面,多穿了一件毛衣,看起来显得更“老实巴交”。

“你揉弦看起来很灵活,一点看不出是做粗活的手。”寒暄时,记者依然无法想象这是那位能拉出悠扬旋律的“工地小提琴大叔”。

“手还是很僵了。”他说。

国庆前夕,中建五局党建工作部发来一段视频——李彬在这个建筑工地的二楼平台上,拉了一曲《我爱你,中国》。琴声坚实、悠扬。他紧紧抵住琴托的下巴宽厚而坚毅,弓拉得坚定有力,琴声特别饱满,听得出不少深情与沧桑。

“我爱你中国,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我爱你秋日金黄的硕果……”琴声让人哼唱起歌词时,多了一些不同领悟。“我被打动了。”为他拍摄视频的,是中建五局安装公司西南分公司的王晶,为了征集职工“献礼祖国”的节目,她发现了会拉提琴的劳务工李彬。

“老李应该很有故事,但不善言辞。”王晶说,“刚开始,他有些紧张,拉了好多次,才放松下来。”视频里,戴着安全帽拉琴的李彬像一个专业的“老把式”。琴声中,他的工友埋头在各处干活。

在项目部安全主管董思林眼里,李彬富有责任心,各种技术活都能干,因此被他挑选出来担任工地安全员。可得知李彬还会拉小提琴,董思林觉得很“意外”。

因为拉琴而被关注,李彬也很意外。

李彬出生在阿拉山口,父母都是农垦人。他上初中时,子弟学校里来了一位音乐老师,是上海来的知青。知青名叫肖俊华,年少的李彬觉得他拉琴好看、好听,就跟他学琴。“学了两年,老师说我拉琴没天分,将来可以改行去做琴。”这句话,是李彬很难得的幽默。

高中之后,他招工进了当地一家大型国有化工企业,成为钳工和机修工。他还会弹吉他,厂里文艺汇演,他上台演奏过《致爱丽丝》。李彬对自己早年的国企生活充满留恋。他的老伴是当时厂幼儿园的老师,“结婚后才知道,她也跟肖老师学过小提琴。”

1998年,李彬工作了16年的企业破产了,“我下岗了。”32岁的李彬“像一个无头苍蝇,急得团团转。”

此后近20年,李彬跟着熟人在当地各个工地打零工,做些消防安装的活儿,时间长的3年,短的超不过半年。他最后一份稳定的工作,是在当地一家矿山企业做了4年机修工。“那里很偏远,但收入比较高一点。”李彬说,后来,这家企业也倒闭了。

“只要身体吃得消,我总要出来谋生。”李彬对漫长的”谋生“并没有抱怨。

“谋生嘛。”面对任何关切和提问,李彬大多数时候都用这三个字回答,不会多浪费一个字。 “国家发展更好一些,劳动收入也会更高一些。”他期待。

51岁那年,李彬第一次走出阿拉山口,来到离家千里之外的中建五局工地做劳务工。工地有食堂,也有人情味,他说他找到了当年在国企工作的“稳定感”。

“谋生”多年,李彬已经忘了拉琴这件事。离开新疆前,他无意间翻出了闲置多年的小提琴。“已经坏了,修过之后,音色还是不准。”

令人惊讶,2016年,他花6000元买了一把新提琴。后来每次远行,老李都带着这把琴。“其实我也很少拉。怕影响工友休息。”

他或许有自己的“琴心”,不卑不亢,无怨无怼。

李彬没有更多的“故事”讲给记者听,他的琴,也没在身边。一个月前,他调到四川绵阳的工地去了。已是午餐时间,他手机响了。

老伴来电,问他吃过午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