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的经典魅力

《工人日报》(2019年08月12日 07版)林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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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说:“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现在,我正在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人生的不同阶段,有不同的阅读体验。少年读《罪与罚》,觉得情节紧扣,气氛紧张,故事很好看。成年之后,更懂得寻找那些隐匿的细节、层次和内涵,更在意作家处理题材的手段和为何这样处理的原因,这些年的自身经历与阅读经验相结合,泛起不一样的人生况味。

从前,我以为拉斯科尔尼科夫有点软弱,还自相矛盾。他无力解决家庭经济窘况,又想避免妹妹杜尼娅为他牺牲而嫁给一个市侩,因而决定杀掉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他犹犹豫豫、思前想后,又跑回犯罪现场,以至于引起警探的注意,引起一连串的家庭与亲友的变故。而现在,穿透表层的感觉,我更关注的是人的双重品格,是善恶难分的道德,是人的良知在灵魂撕开的裂口之处的徘徊。

人的处境,是陀氏所有作品的核心,也是他的毕生追问。孤独的、桀骜不驯的个人身处世界的大荒漠,对于“黑铁房子”的反抗从思想演化成了行动。许多因素构成了人物犯罪的动因,绝对贫穷是行为的出发点,更加潦倒的马尔梅拉多夫一家所激发的同情心是强化剂,而作为大学生所接受的“超人哲学”的影响,为他的犯罪提供了打破不公正社会秩序的合理辩护。

《罪与罚》的所有人物几乎都有各自难以处置的困境,在既定的条件下,他们的想法与采取的行动将相互消耗或重新建立爱与拯救的机制,因果性的车轮在他们之间不断碾过,小说结尾,主角想,“一个人的内心蕴含着无限的生命源泉,足以滋润另一个人的心”。

如果说《地下室手记》确定人的本质是自由的,而《罪与罚》则表明了自由可能的可怕后果。

经典的另一层意义,还在于它带来无限回荡的风声,不断产生回应。这部《罪与罚(学术评论版)》的版本很特别,小说后面附录了8篇书评。作者既有梅列日科夫斯基这样的白银时代大家,也有约瑟夫·弗兰克这样20世纪晚期的比较文学批评家,从不同角度全方位解读了经典,显示了阅读的启发和多层次的理解。

梅列日科夫斯基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是不能读的:对它们需要体验,要经过苦难才能理解。”我想起纳博科夫关于陀氏和《罪与罚》的评价,他一向看不起老陀,认为《罪与罚》尤其糟糕,小说在道德上和审美上的崩塌出现在拉斯科尔尼科夫与索尼娅共读《新约圣经》的场景。这段描写是有点简单化,心理的转变显得突然,然而据此就认为“崩塌”,就过于武断了,原因就在于他缺乏对苦难的体验与理解,仅仅是从修辞上做了考虑。

《罪与罚》对于当时俄罗斯社会的披露是很深刻的。这部作品本身就是作家遭遇极度的厄运后诞生的,有着亲身的心理体会和生动的复刻,在人物形象、犯罪心理学、生命哲学、彼得堡的社会环境、底层百姓生活等方面都有细致的呈现,此外还承袭了古典的三一律和“人名诗学”,小说所表现的人物意识和外部活动合力下的潜意识活动,更被认为是后来的意识流创作的起源。

陀思妥耶夫斯基独特的艺术手法,值得我们一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