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观复】城市里难以言说的意绪

《工人日报》(2018年10月08日 06版)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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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各种合家团聚的声音弥漫,但自个心里却平复如寻常的日子,不是没有感觉——几千里之外的父母那边,电话问候还是要送达的,而是销声匿迹城市有年,不仅是回家和爹娘团聚的念想在现实的消磨中渐渐尘埋,而且连旧时代遗留下来的节日仪式符号,也早就被俺东一点西一粒地扔得一干二净。

城市善变,我也不是继往圣之绝学的疯子。

于是,就和近年来的每一个日子一样,继续睡不着觉。不对,过节了,应该说继续不睡觉。看看凌晨3点已过,应该可以睡着了。还真是没错,躺下再睁眼已经近6点,东边晨曦已现,天高气爽,路边绿树轻摇,微风习习。这么好的时日必须去吃早点。

搬到望京已18个中秋,这些年里,尽管这个地儿种麦子一样长出来很多建筑,但变化的图样我还是能够了然一些的:不用看路,夸张一些说,闭着眼就可以顺利抵达要去的地方。

今天这间早点铺是这两年才开卖的清真店家,据门口张罗的老哥说是牛街过来的,我喜欢他们的面茶,还有老哥张罗的话语,他叫我大哥,年轻的称兄弟——不是一律“师傅”的京片子,而是更老派的风尚。他们只卖早点,是租用别家门店。门店的名号我一直记不住。

实际上别家门店的商标我通常也是记不得。夏天的时候在望京和一位画家吃饭,发完位置地图坐等没多久,艺术家说到了,问是哪一家,我不得不跑出门来看上面的牌匾。

想来是俺乡下人德性没彻底去根儿。村镇里一般不会说街道门牌,或者就没有,具体位置都是谁谁家那儿。人熟啊,相互间亲密得远远超过“不动产”符号。城市对我来说,显然是颠倒过来了。不用脑子过滤不用眼神扫描就八九不离十的望京,那些更密集的人脸却完全陌生,18年来在望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连进出无数次的超市,店家人面孔同样是陌生的,兴许有入眼数百次的店员,那也是一样的陌生。而一些貌似很熟悉的他人,比如我常去的小饭馆,店主的脸熟悉得每次都要招呼一回,“好久没来了哈。”你看,很长时间不见都记得,面熟如外面的马路和建筑一样,然而作为人,心里的草图却一无所知,还不如网络上那些男女都分不清、爱表露自己观点的大神。

以前住单位那边的时候,走在路上或是在马路边的小馆子吃饭,经常能碰上有所知晓的人,加上单位旧时的大头目有些“土”,而且不像现在进城后爱装洋的后生,他们也安心于“土”的塑像,早上排队买烧饼晚上街边喝二锅头之类的形象也是可以亲眼得见的,感觉自己就像待在小镇子或村子里一样。

离开市中心到了四环外的望京才有了大城市的感觉:去趟西单那就是出远门……关键还是扎进了陌生人堆儿里,房子和人见多不见少,却年复一年的谁都不认识,物理上的远,心理中的近,真是难以分清。

城市的包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亲密地拥挤在一起,相互干着私人生活中谁也离不开谁的事儿,却完全以陌生人的面目相对,离旧式的生活状态——比如村子里谁也不依靠谁照样安享代际生活的人家,却各自端着碗蹲在同一棵树下家长里短的毫无私人空间——越来越远,看着那些怀念乡村、怀念人情世故的文字,不知道该进该退。

就说当下传统的节日吧,城里的说法,好听得像唱歌一样,然而,或许,大概,庄稼一样生长起来的新城市,却似乎不太把相关的传统仪式符号当回事儿,总想着往前奔,即便那些留下古老建筑的城市,也是如此“本性难移”。对错,关于未来的,没有人知道,那些“保护”下来的旧时代遗迹,比如古老的建筑,感觉多半仅是出于文化上还可以回头的考虑——其实这也仅是一种可能性而已,能不能回头没人知道,就像现在这种陌生人扎堆的现象,有人愿意如此吗?或者大多数人根本就不愿意,但它还是这样继续走着。

想一想,离开谁都没有生存问题,甚至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村寨“寡民”,相互之间居然亲密得没有缝隙,而拥挤扎堆儿,密切勾连“相依为命”的现代都市人,互相之间竟然陌生得像带着面具的偶人……

吃罢早点,天色大亮,月光早已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