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文化遗产都承载着前人的智慧、情感和匠心。只有当我们怀抱着探究理解、感同身受之心来看待它们,那些最深层的价值才会一代代真正传递下去。”

【中华经典】相守在莫高窟

《工人日报》(2018年01月22日 07版)本报记者 周有强 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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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254窟释迦像

   

台上的陈海涛,打着领带、穿着灰色西装,留着板寸头。他手拿话筒,精神抖擞,说起敦煌莫高窟来,引经据典又深入浅出。

1月7日上午,国家图书馆学津堂内座无虚席。还有不少听众站在这间阶梯教室的后面或干脆坐在过道的阶梯上。陈海涛给在场的数百名听众,做了一场名为《敦煌石窟艺术的观看之道——以莫高窟254窟为例》的讲座。

他是带着和妻子陈琦新出的书籍《图说敦煌254窟》而来的。在这本书中,他们结合大量高清壁画图片、线描图以及示意图,以新的视角、新的媒介,对一座曾令张大千、常书鸿、董希文等艺术家为之动容、潜心临摹的北魏特窟进行了现代阐释。

这本书凝结了这对夫妻10多年研究的心血。2006年,他们28岁,刚刚分别从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毕业。他们没有进入大牌的动画制作公司或方兴未艾的艺术市场,也没有成为跟艺术死磕的北漂,而是选择离开繁华的都市,去到远在西北的敦煌研究院,在那里结婚生子,过起充实平静的生活。

而最初吸引并促使这对情侣做出这个重大人生决定的,正是莫高窟第254窟南壁上的一铺名为《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壁画。

“到敦煌去”

第一次见到这铺壁画,是他们读研究生一年级的时候。

受导师的影响,陈琦那年的实习考察被安排在了敦煌。作为陈琦的男友,陈海涛也一同参与了这次考察。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但能够在洞窟中与1500多年前的壁画静默相对、潜心临摹,还是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灵震撼。“那些教学上从未讲过,但又直指人心的艺术语言让我们深受触动。”陈海涛说。

特别是254窟南壁上的这铺《舍身饲虎》。他们在洞窟内仔细临摹,一边辨认着已经模糊的轮廓造型,一边分析画面的总体布局和走势,体会着古代画师是如何运用绘画,来讲述一个让人多少会有些难以接受的佛经故事。

“一位名叫萨埵的太子,为了救一只饥饿的母虎和它的幼崽,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个在佛教美术中常见的题材,从未被表现得如254窟这铺壁画般具体动人。”陈海涛说,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故事被描绘得简率直露,突出血淋淋的啖食场面,而这铺壁画却表现得特别荡气回肠,让人感受到萨埵舍身的坚定信念和全力奉献的担当精神。

有很多细节,他们是在临摹中才第一次注意到的。比如,画面上同时表现了用竹枝刺颈的萨埵和跳下山崖的萨埵,他们的眼神相互对视,似乎在彼此问询:“献出生命,你后悔吗?你希望得到什么?”“不,我绝不后悔,我不求尊荣富贵,唯愿帮助众生……”

“这种深邃的对目光与神思的关注,对情感和内心的探究,使画面不再仅仅是佛教教义的简单图解,而是具有一种触动人心的艺术特质。”陈海涛用红外线指着屏幕上的壁画说道。

回到北京后,他们深感自己在文史知识方面尚有很多欠缺,于是在美院、北大、北师大旁听了很多古典文学、美术史以及考古的课程。

转眼到了毕业的时节。似乎很自然地,陈琦想到了去敦煌。陈海涛也很支持。

“到敦煌去。”他们下定了决心。

与传统对话

推开254窟的窟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庄严伟岸的交脚佛像,他稳坐在中心塔柱正面的圆券龛下,面朝东方。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门楣上方的明窗,正好照落在他的身上,散发出深邃的蓝紫色调。

再次来到敦煌,陈海涛和陈琦已是敦煌研究院美术所的工作人员。他们的任务,就是继续深入临摹254窟。临摹是壁画研究与保护最基础的工作。近代有很多大艺术家都是从临摹敦煌壁画中汲取营养,最著名的如张大千、常书鸿和董希文。

为了保护文物,临摹不能采用蒙拓、双钩的方式,只能对着壁画来自己画。经过1000多年的时间,壁画本身已经非常脆弱,许多地方也变色脱落,为辨认增加了很多难度。但也带来了一些好处——“让人不得不看得细些、再细些,从而对线条关系和造型理解得更为透彻”。

日复一日,他们静静地坐在洞窟中对着壁画反复揣摩。洞里阴寒,就绑上绑腿,日子久了,会觉得洞里的空气也成了另一个人。正是临摹过程中发现的无数生动细节,进一步激活了两位年轻艺术家与古代美学传统的关联。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曾总结过,好的作品要创作出来,先要凿学精神,进入到虚境状态,脱离功利凡尘的影响,同时要积学、酌理、研阅、驯致。

陈海涛在古代的匠师身上也看到了这些。“他们要画出如此生动的形象,一定是对佛教有相当的了解和追寻,然后对身边的市井有细致的观察、研阅和驯致,最后把这一切总结为非常简约、凝练的技巧。”

陈海涛说,敦煌的壁画投注了匠师们大量的精力、心血和智慧。某种程度上,这是他们的修行,他们的体验、认知和创作。

通过紫外光,陈海涛他们看到了“舍身饲虎”中,尸毗王身上被老虎啖食所咬出来的血的痕迹;经过X光的影射和拉曼光谱分析,发现了这些壁画上可能的原貌和色层;透过显微镜发现了色层之间的叠压关系。

这说明古代画师在工艺材料上是非常讲究的,陈海涛说,“所以,它才能历经千年。这一切背后都充满着传奇的色彩和精细的工匠精神。”

唤醒光彩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陈琦和陈海涛开始尝试,把之前的心得逐渐总结表达出来。这时候,海涛的动画专业背景就发挥了优势。经过数年努力,他们推出了两部数字动画阐释文教片《舍身饲虎》和《降魔成道》,赢得了很好的社会反响。

从最初见到254窟的壁画,到创作出颇具口碑动画影片,再到现在能够将多年的研究成果付梓出版,一路走来,陈海涛和陈琦经历了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艰辛。

“当面临子女教育、父母就医等困难时,我们才意识到当初的选择太单纯,几乎从未考虑到这些现实问题。”陈海涛说,为此,他们也彷徨过、犹豫过。

可研究深入的过程,也正是他们自己排疑解惑的过程。“所有的文化遗产并非仅仅是死的陈迹,它们承载着前人的智慧、情感和匠心。只有当我们怀抱着探究理解、感同身受之心来看待它们,那些最深层的价值才会一代代真正传递下去。”陈海涛说。

正如萨埵刺颈跳崖前后的自我问询,历史与现实,精神与义理,已经叠映到他们的内心。

现在,陈海涛已经是敦煌文化创意中心的副主任,除了继续临摹研究、动画阐释的工作之外,他还在和陈琦一起开发更多既具敦煌特色、又能让普通人参与其中的文创产品。

在敦煌工作了10多年后,陈海涛至今还记得,他刚到敦煌做实习讲解员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经常领着10多位从全国各地来到敦煌参观的观众。他们往往舟车劳顿、经历了旅途的风尘和疲惫。可当他引导着他们参观完石窟后,他们脸上的疲惫大都一扫而光,眼睛里焕发出了一种光彩。这种光彩,是他们与已经久违的文化母体和历史记忆,重新产生连接之后的感动。

“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光彩一直促发着我们,不断地寻求对敦煌艺术的研究、阐释和推介。”陈海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