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客”还是留下来?

——四名在穗打工者就业去向调查

《工人日报》(2017年01月12日 06版)本报记者 刘友婷 本报实习生 冯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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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求职者在招聘会上寻找工作岗位。

张国荣 摄/视觉中国

   

农历新年将至,不少外来务工人员面临的不仅是春节回乡,还有未来去向何处的困难抉择。“过年会回老家,但节后还要来这边打工。”1月8日,在广州开夜班出租车的司机张师傅说。

广东是外来人口流入大省,全国大部分省市流出的农民工集中在珠三角地区。不少外来务工者或是孤身一人,或是携家带口,穿行于大街上、劳作于餐馆里、工地上、地铁中,有愁容,也有笑脸。他们是要成为返乡创业的带路人,还是要留在城里完成“人的城镇化”?近日,《工人日报》记者带着这个疑问,对他们进行了调查采访。

返乡者:落叶还是要归根

案例1 城里挣钱,回家生活

1月8日,凌晨5点,张师傅刚下晚班。晚上9点上班,到第二天凌晨5点下班,这样的的士司机生活他已经过了好几年了。1989年,跟随着大家“南下”,刚中学毕业的张师傅和邻居一同到广州打拼。而他的老家在距离广东超过1500公里外的河南。

“刚来到广州时,我们都是经过介绍进的工厂,一天工资是5.6元,交完税之后就只有4.25元。”即使已经过了20多年,张师傅对进厂的那段经历依然记忆犹新。没有周末和节假日,每个月都要干满30天,张师傅说当时只希望多赚点钱。他还告诉《工人日报》记者,刚到广州最困难的不是语言不通,而是没有暂住证。“暂住证每个月要交30元来办,当时只好到处躲,怕被拉去收容所。”

不在工厂干活了以后,张师傅踩着自行车到街上卖些小东西,“其实就是‘走鬼’,城管一来,把东西一收就赶紧跑。”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好几年。与同乡的女孩结了婚,生了小孩,张师傅把他们都一并接到广州来。大女儿现在已经工作,由于学费上涨,他把第二个小孩送回了老家。 “孩子虽然成了‘留守儿童’,但是学费是可以减免的。” 张师傅一家每月有8000元收入。然而,一通花销下来,手中依然没有余钱。

张师傅告诉《工人日报》记者,今年是他来广州的第27年个年头,但他仍然没想留下来。虽然当初进工厂时,有户口南迁的机会,但他还是坚持保留了河南户籍,在这里只是挣钱,生活还是要回家。“虽然家乡经济与广州没办法相比,但那里有自己的根。”

案例2 开销太大,扎根不易

南方报业集团大楼前有一座天桥,每到中午时分,经过天桥的人络绎不绝。天桥上有4家摊贩,有两家卖水果的,其中一家就是杨大伯。他看起来有些腼腆,眼角生着皱纹,双鬓染上白霜,黝黑粗糙的手不断来回搓动。上世纪70年代末,杨大伯就来到广州,几十年的时间也没能淡化他的湖南乡音。

早上9点多就挑着担子来卖水果,临近中午,担子上的橘子依然堆得满满的。杨大伯说,今天生意不好,可能要卖得晚一些。“等下一点半我就回去吃饭了,下午3点再出来,到晚上8、9点再回去。”

杨大伯和妻子住在广州的一个小单间里,每个月要交接近1000元的租金。刚来到广州的时候,跟大部分人一样,他也进厂做工。后来还在建筑地里干过几年。高楼慢慢建起来,杨大伯却失业了,工地不再需要那么多人。

水果讲究时令,生意也总是有淡季也有旺季。“每天都到天桥来卖水果,遇上城管就换个地。多的时候一天要换四五个地。”广东雨水多,杨大伯却说摊贩最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城管不上班,他不用提心吊胆。

杨大伯说自己虽然大半辈子都在广州生活,他依然不会讲粤语,“跟广州本地人没有太多生活上的接触。”他还告诉记者,在这里花钱容易挣钱难,自己最后肯定是要回到农村伺候那两亩田地。“还是回家养老比较安心。”


留穗者:习惯了广州生活

案例1 喜欢城市,慢慢融入

1月6日早晨,5点半,颜阿姨就在早餐公司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在大学门口的公交站等着公司的人把早餐送来,张罗着摊位。一张不到一米五的不锈钢台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早餐。

恰逢上班高峰期,等候的乘客越来越多。颜阿姨非常熟练地一边将客人的餐点放进塑料袋,一边嘴上还一刻不停地招呼着:“仲有面包同埋粥,面包系全麦嘅,粥有紫薯同埋南瓜,你睇下你想吃咩?(还有面包和粥,面包是全麦的,粥有紫薯粥和南瓜粥,你看你想吃什么?)”流利的粤语几乎听不出口音。

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早上10点半左右,摊位上的早餐卖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收摊整理。颜阿姨加快动作,她要赶回家给女儿做饭。

颜阿姨是广西人,2008年来到广州。她跟女儿住在石牌桥的一个小单间,每个月房租750元,不包水电。大女儿在私立学校上学,每个学期学费要6000元,第二个孩子每个月在幼儿园也要1300多元。在公司打工没有底薪,收入主要靠提成。在付了房租水电、日常吃用以及女儿的学杂费之后,也就没有余钱了,“刚好够开支”。但颜阿姨还是很满足,“很喜欢广州。”她说。长年在外打工,颜阿姨说已经很少回老家了。

“老家那边环境也还好,但我还是想留在广州。大城市里教育条件和以后的发展肯定要比小城市好。”8年的时间,颜阿姨与广州这座城市的融合越来越紧密。

案例2 鲜回老家,已无挂念

在广州,不同地区的人,不同地域的食物,不同的语言都在这里交融。同为河南人的张大爷已经60多岁了,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2000年,张大爷来到广州,他现在做着小本生意。

“今年生意都不好,但也要比去年好些了。”他告诉记者,生意好的时候每天可以卖100多元,生意不好时也就50、60元。张大爷说自己没有养家的压力:一双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有自己的家庭。与其说为了赚钱而做生意,张大爷更多是为了消磨时间。“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就继续干活,子女时不时会寄钱给我,做生意就当帮他们减轻压力了。”因为孩子们都在外工作的缘故,张大爷几乎没有回过老家。 “我已经习惯广东的生活了,常年不回去也没什么好挂念的。”

不管是返乡或是留穗,对于外来务工者来说并不容易选择,一些打工者不甘心回乡,却又没有坚定融入的决心,只能渐渐处于城市的边缘之中,无法享受到城市的资源。然而,那些学习能力较强,有一技之长的打工者,往往会完成自身的“城镇化”,往往也能在生活上得到更多。广东省政府参事、省委党校教授陈鸿宇告诉记者:“不管是返乡还是留下来,对于打工者和政府而言,都有努力的空间。一方面是政府提供保障和支持,另一方面打工者也要提高能力和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