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与古建和园林
文/越檀http://www.workercn.cn2018-04-04来源:中工网——《工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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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宋词三百首,发现宋词中有大量涉及古建、园林的词语,这些古建和园林景观,涉及楼阁、亭桥、花草树木等等。通观宋词,这些古典建筑和园林的元素,比比皆是。

  中国古建和园林,除却其结构、装修、彩绘、布局等蕴涵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外,还因其特定的建筑类型、坐落的特殊地理位置等,常常与人的遭际和人生境遇相关联。在诗人词人笔下,亭桥楼轩、花草树木、流云飞鸟,无不与人的悲与欢、离与合“紧密相融”。明末清初学者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提出诗词的“情景说”,他认为,中国古代优秀诗词,讲求寓情于景,借景抒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情景交融。宋词中每每出现的楼阁、亭桥、花草树木,作为词人借以抒发情怀、感念的外在之景,已经深深融入了两宋词人的情怀、感念之中,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影相随,决然不可分离。

  楼阁

  楼阁在宋词中时时可见。楼阁是中国古典建筑中的高层建筑,古人望远、怀乡、思人、抒怀,都往往会登临高阁危楼,以拓展视野,抒扩胸怀。在宋词中,楼阁的影子时时出现——

  这如:范仲淹《苏幕遮》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范仲淹《御街行》珍珠帘卷玉楼空。张先《一丛花》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张先《青门引》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欧阳修《蝶恋花》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欧阳修《蝶恋花》泪眼倚楼频独语。柳永《曲玉管》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柳永《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凝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柳永《竹马子》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王安石《桂枝香》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晏几道《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晏几道《鹧鸪天》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晏几道《木兰花》碧楼帘影不遮愁。晏几道《清平乐》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晏几道《六幺令》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晏几道《御街行》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晏几道《留春令》别浦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苏轼《水调歌头》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晏殊《清平乐》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晏殊《木兰花》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晏殊《踏莎行》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

  上述词例中,词人对楼阁的称谓包括玉楼、琼楼、画楼、碧楼、妆楼、层楼、高楼、危楼、西楼、北楼、楼台、画阁、香阁、绣阁……他们在描述登楼望远、倚楼凝思的情景时,又往往加入帘栊、阑干、窗牖等建筑元素。这如“疏帘高卷”“碧楼帘影”“帘幕低垂”“斜月帘栊”“雕栏玉砌”“斜阳却照阑干”“曲阑干外天如水”“倚栏杆处,正恁凝愁”“一枕小窗”“斜月半窗”“东窗未白孤灯灭”“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宋词中频频出现楼阁这一高层建筑形式,同时出现帘栊、阑干、窗牖等建筑元素,个中缘由自然是:与相对低矮的堂轩屋舍相较,楼阁拔地而起,凌空矗立,能够为登临者提供高瞻远望的环境条件。登楼之人或凭栏远眺,或倚窗沉思,或卷帘望月,寓深情于远景,借远景以抒情。于是乎,思乡之情、相思之情、怀远之情、汩汩词情借助高远辽旷的景象油然而发。正是由于此,楼阁成为词人抒发情怀、纾解离愁别绪最乐于选择的去处。

  花草树木

  花草树木是中国园林必不可少的要素。皇家园林、私家花园、私家庭院,都少不了花草树木。这与中国文化注重“天人合一”理念是密不可分的。中国人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积累了对植物的审美经验,古人将香花芳草、高木矮丛移入园林里,莳入小园中,与房舍亭阁、池塘小溪融为一体,营造出天人合一的独特的居住和游憩环境。这是中国古人的一大创造。在宋词中,融入建筑群和园林中的花草树木的影子,时时闪现——

  阅读宋词,涉及花草树木的词句可谓是信手就可拈来:“缺月挂疏桐”(苏轼)、“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秦观)、“泪湿栏杆花著露”(毛滂)、“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周邦彦)、 “红杏枝头花几许,啼痕止恨清明雨”( 赵令畤)、 “故人早晚上高台,寄我江南春色一枝梅”(舒亶)、“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周邦彦)、“栏杆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张元干)、“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叶梦得)、“梅影横窗瘦”(汪藻)、“帘外残红春已透”(李玉)、 “小窗闲对芭蕉展”(吕滨老)、“海棠正妖娆处,且留取”(袁去华)……

  上述词句中,出现了桐花、梅花、落红、残红、芍药、芭蕉、海棠等花卉,出现了疏桐、烟柳等高木,多愁善感的词人,在园林的环境里,在楼台上、小窗前、帘栊外、栏杆畔、庭院中,见百花而生情,望桐柳而起意,睹落红而伤春。花草树木与亭台楼轩、空阶幽庭等园林景象,共同营造出了适合词人抒情表意的氛围,促成词人在内心深处,生发出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意象与境界。春时的桃花、梨花、海棠、烟柳,夏日里的茵茵芳草、蓊郁的乔木,入秋以后的梅兰竹菊,隆冬季节傲雪凌霜的松柏,在两宋词人那里,幻化为物我互动、情景互借的有情之物。

  应当指出的是,在宋词中成为有情之物的花草树木,往往因词人自身的感伤,而蒙上了感伤的色彩,这如:柳永《戚氏》“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庭院中衰残的菊花梧桐招惹潇潇冷雨,氛围凄美而清旷;柳永《夜半乐》“一簇烟村,数行霜树”“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则通过挂满白霜的秋树、残败的荷叶、衰败的杨柳,来烘托残秋的气氛;王安国《清平乐》“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残红指的是春日里的落花,残红落满了风雨后的南园,勾惹词人的伤春惜春之感;晏几道《临江仙》“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则借落花、双燕表达出怅念旧侶之情;张先《天仙子》“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这“落红”,依旧是词人借落花袭来的伤春之笔……其它如“无可奈何花落去”“落花风雨更伤春”“杨柳岸,晓风残月”“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都是借四季花木来表达词人的感伤情怀。人落泪花亦落泪,人感愤花亦感愤,人有情花亦有情。两宋词人赋予花草树木以人的情怀,花草树木随人的情绪波动而波动,“天人合一”的理念,在宋词里得到了诗化的解释。

  亭

  亭子是供人憩坐暂歇的八面通透的建筑物。大部分的亭是憩赏亭,建在山间为山亭,建在水畔为水亭,建在园中为园亭,与桥结合为亭桥,与廊结合为亭廊,建在高台之上则为亭台……亭子的结构是八面通透,故此亭子四望都是景;憩赏亭供人小憩赏景,因其所处特定的环境,往往会令人们“借景生情”,如若亭中之人还有“过去的故事”,则小憩亭中,生发出来的“情”,则愈加沉郁而幽婉。宋人晏殊《浣溪沙》那句“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就暗含着相思离别之情在里面。柳永《竹马子》“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站在危亭之内,他所想起的是“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因此他“凭高尽日凝伫”,直到“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柳永将他的“危亭之思”,倾泻于笔下,让读者感知他的“故人难聚”的绵绵不断的愁思。

  除憩赏亭之外,还有一些亭子是旅人暂歇的场所,这就是人们所熟知的“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中国古时,亲友离别,也是选择在短亭、长亭。然而,正如俗话所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终有一别”,就别在十里长亭,长亭由此成为亲人、友人、情侣依依惜别的“终点站”。正是由于这个缘故,长亭,在中国古时,是最令离别之人伤怀感念的场所。近人李叔同所撰《送别》的歌词中,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语句,道出了长亭送别的悲惋忧惶的场景。在宋词中,长亭这个“劳什子”,也是每每出现。晏殊《踏莎行》“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写出了词人与友人间依依不舍、怅惘惜别的愁绪;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用寒蝉骤雨渲染长亭离别的万千忧思。还有“绿杨芳草长亭路”“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长亭柳色才黄,倚马何人先折?”“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长亭入词,叙写离别,使离别之思更进一层,正所谓“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桥

  桥,大凡为横架于水面上的建筑物。从外观来分,桥可以分为平桥、拱桥、曲桥、廊桥、亭桥等等。桥与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孔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其实,无论是仁者还是智者,都会既乐山又乐水。山水对于文人而言,是娱情养性、陶冶情怀的极佳场所。有山水之处,往往就有桥梁,它不仅仅是跨水通道,而且从建筑文化的角度讲,桥本身也是山水画境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重要的点景要素。桥在乐山乐水的文人雅士的笔下,常常出现。在宋词中,就不乏桥的影子。

  晏几道《清平乐》“朝云信断知何处?应作襄王春梦去。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画桥,在这一段文字的描述里,着实成为点景的要素,同时成为词人怀念旧游的形象化的喻示。欧阳修《踏莎行》“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欧阳修描述的“溪桥柳细”“草熏风暖”,是借助夏日里的小桥流水画境,乐景写哀,来反衬因“摇征辔”而生发的依依惜别之情。秦观《江城子》“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周邦彦《兰陵王》“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这两首词,都是借桥景来怅念“好景不长”。而贺铸《青玉案》那句“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之处。”则是词人偶遇佳人,梦想着与其花前月下、共度韶华的心理流露。此外还有“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周邦彦)、“舞困榆钱自落,秋千外,绿水平桥。”(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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